林崇岩侧首凝视她，任凭烛光将他立挺的鼻梁在脸上投出深色的暗影。
半晌，他答道：“我要是喜欢云小姐你，还用得着这么以礼相待吗？”
云清的眼睑微垂，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林崇岩微微笑了笑，回过脸去抿了一口温茶：“我就算强逼了你，你也不能奈我何，又何必这么弯弯绕绕。”
云清一怔。
眼前林崇岩仍旧风轻云淡地喝茶，微调了身体的方向侧向窗边，透过镂空的花窗欣赏河边的美景。云清望着他的样子，却只觉得内心升出一阵瘆人的寒意。
原来，喜欢一个女子，用强逼的方式就行了，其余的，他不屑那么麻烦。
见着云清一直没有说话，他转过头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。”她低头抚摸琴弦，轻声说道：“宫中那么多宫女，你是不是也强逼过几个，害死过几个，和折磨宫外官妓们的沈盛没什么两样。”
许久没有回答，云清重新抬首，见到林崇岩已经换了个姿势，将手臂垂放在扶手上，整个人歪靠在椅背上，背侧着身子对着花窗望向窗外。
窗外一对情侣漫步河岸，两人起先相隔了一段距离谁也没挨着谁，不知道聊些什么趣事，那个姑娘痴痴笑了一声，忙不迭地用帕子遮住了露出贝齿的小嘴，又有些恼了，伸出另一只雪白的小手去打那个少年。少年灵巧地躲闪了过去，也跟着笑，姑娘更加羞了，脸涨得通红，追着少年就想再打他。两人小跑着在岸边转起圈圈，不一会儿就转到了一起。少年一个停步抱住了姑娘冲上来的身子，在她耳边轻轻厮磨，弄得她痒痒却又不能挣脱，两人就这么抱着，嬉笑声传出来，传到了茶馆的厢房。
厢房中，林崇岩的一条腿搭在桌腿之间的横架上，他没回头，只是淡淡说道：“有这个闲工夫揣测这些，不如多想想今晚你怎么讨好讨好我，别忘了我可是花了五十两银两，到现在一首曲子都没听着。”
云清闷闷地哼了一下，她不该又嘴贱去问这些事情，现在这个时候，惹恼了林崇岩，有害无利。
“那大人想听什么？”
“还是那首吧。”
琴音悠悠地响起来，林崇岩凝望河岸边分开又凑近，凑近又分开，越走越远的那对情侣，未曾注意厢房的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谁？”云清停了弹奏，问道。
门外徐锦州粗犷的声线传来：“督公，他来了。”
林崇岩背对着门口，头也不回：“带进来。”
他侧脸瞧了一眼云清：“继续弹。”
云清重新垂首，又用指尖勾住琴弦，将琴音从弦上轻轻引出。
门吱呀地开了，一个身影走进来，立刻定在了门口。
“云清？”
云清抬头，看见了呆立着的郑绪诚。
“你...你怎么会在这？”像是乌云盖住明月，郑绪诚的脸色灰暗下来。
“这么晚让郑公子远道而来，希望郑公子不会介意。”林崇岩站起来率先发话，全然不顾已经呆在原地的云清和郑绪诚。
他手向桌子那头的椅子一伸：“请坐。”
郑绪诚还在发愣，他望了望云清，又望了望面无表情的林崇岩，最后把视线又拉回了云清身上。
“我...”他想说什么。
“郑公子，去坐吧。”云清很快就恢复了镇定，对于林崇岩的各种出人意料的举动，她已经见得多了。“我告退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崇岩拉长了尾调，把云清就要站起来的动作止住：“你就在这呆在。”
他的指尖指向地面漫不经心地点了点，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：“弹你的琴。”
郑绪诚温和的脸庞蓦地生出一道正气：“林督主，云家对你有恩，你不能因为现在云家落败就落井下石！你不能把云清当个艺妓看待！”
林崇岩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。
“郑公子！”云清止住他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别说了。”
林崇岩面不改色，幽幽说道：“这把琴是她母亲的遗物，我好心送还给她，只不过想领教一下她的琴艺，怎么就能让郑公子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？”
郑绪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他转头看看云清，看到她也显露出窘迫的神态，他的脸更红了。
“正常。”林崇岩微微一笑：“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，做事难免冲动。”
这句高高在上的评判让郑绪诚的脸一下子涨得跟个猴屁股一样，再也没了刚刚的正气凛然。
云清看向林崇岩，冷冷开口：“大人，您找郑公子来是什么事，直接点说了，别弯弯绕。”
“你就让他这么站着听？”林崇岩的唇线弯得更曲，坐回椅子，伸手再次示意郑绪诚坐在旁边。
这次郑绪诚不敢再冲动行事，有些气馁地坐了下来。
林崇岩端起茶盏放在面前吹散源源浮上的热气：“听闻郑大人素来清正刚直，又为人豪气豁达，在朝廷里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挚友，鄙人侥幸，也认识其中之一二位。”
云清和郑绪诚听得脊背一凉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庆国侯云如归。
他不会是要把贪墨案牵扯到福建巡抚郑同光头上吧。
但林崇岩接下去的话却并未触及他们的这层猜想。
“现任都察院俭都御史的汪静汪大人，就是其中一人。”
他瞥了一眼面前眉心舒展了点的两人，抿了口茶：“我这几日得了些能在朝廷里掀起些风浪的东西，思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处置，想来现今京城朝廷之中，唯有汪大人刚正不阿又勇往无畏，定然能够好好处理这件事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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